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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漫步

此心安处是吾乡

文章来源:      文章作者: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17-09-21      访问次数:485

     

      扎在高黎贡山脚底的和顺古镇,藉炉火纯青手艺,将时光打磨得360度闲适,闲适得有些慵懒了。闲适得有些慵懒的,当然不只是时光,还有阳光、空气、生活,似乎一切都是如此。
      天空,懒得直起腰,高挂起碧蓝的绒幕,随意地搁在群山之巅;穿得洁白、自在的流云,不仅闲住了,干脆倒趴在绒幕上酣睡。一不留神,说话声,抑或脚步声重了稍许,云朵便被震落到野鸭湖底。白鹭焦急湖水凉了白云,竭力借清波的长手拎它,身子被扯得歪歪扭扭了,还是不曾上来,白云或许是被清澈撞昏了,也许是装着没醒。兴奋的岸边人,随拍水下白云憨姿,还不忘把自己也倒影在白云身上。
      地图或行程指南,那是过客的拐杖,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那干嘛来和顺?进了和顺,什么也不用问,什么也不用想,更不需急于用小短腿去幽巷倒腾。先把自己丢进梦乡的酒窖里,美美地宿醉一夜,一觉睡到太阳敲打玻璃窗,伸过懒腰,再拉开窗帘,听任窗格剪碎阳光,暖烘烘地洒在房间里、被单上。
      远山回响的捣衣声里,坐上露台,端着客栈老板娘为你私人定制的早点,跟湖中闹腾的野鸭子努努嘴,一起用餐。
      细雨霏霏的清晨,倘若正幻想着,说不定眼前真的飘过一位姑娘,“丁香一样的颜色,丁香一样的芬芳”,斜斜地撑着细花阳伞,红红的鞋跟轻轻地叩击着清亮幽静的雨巷。
      四野里的山茶、百合,认不出来的高原花卉,有如古画里的唐朝仕女,丰硕了腰身,鲜艳了的面容,弥漫着肥而不腻的香味,朝天吹着跳动的唢呐。成双结对的蝴蝶扇开彩绘的双翅,浅吟低唱红尘离去后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喜悦。树林里走散了的风,不时摇动竹影,打探归去的方向,时不时还淘气地撩开路人的衣襟,羞答答地瞄一眼白肚腩。
      三合河或许在旧时光里缠过脚,慢悠悠、悄然无声地流淌,紧搂古镇的清闲与安宁。粗腰的大叶柳,上百岁了吧,还这么爱俏,俯在波平如镜的河面上梳理容妆,梦想着倾国倾城的西施貌。河水瞪着清澈见底的眼睛目送散落的花瓣像一叶孤旅顺流而下,从地宫里冒出的水泡咕嘟咕嘟地拍着花瓣的船帮,追问它是否急着转世投胎?
    “阳温墩”是麻辣火锅里烫过的四川方言,也是和顺的曾用名。那位感叹世界那么大、总想去看看的流浪者徐霞客,叫它“河上屯”,因为河顺着乡,乡顺着河,就约定俗成地叫了河顺。明洪武年间,初定天下的朱重八一纸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,和顺的先民离了天府巴州、湖湘岳州、江西抚州,在这里放下挑担,组了生产建设兵团。几百年来,和顺人捏扁搓圆儒家的“和”、道家的“顺”,磨砺成自我的“和顺”。
     唐诗宋词的文火煮熟和顺小小江南的风味,岁月的桨声灯影引你到会说话的古旧建筑跟前,为你讲述和顺的前世今生。
     村南口的牌坊,那是古镇的杏黄旗,慈眉善目地招呼着进来的、出去的操着不同口音、穿着不同服饰天南海北的背包客;亦好比《三国演义》中那首《调寄临江仙》,它是和顺乡土史的开篇词。
窄窄的、短短的石桥,连着石桥的五条石巷道,落脚便踩碎了多少缠绵的往事。当年,勇闯“夷方”的和顺少年郎噙住苦泪,在驮马的急促嘶鸣声里,真实上演“哥哥你走西口、小妹妹我实在难留”的悲凄剧情。一别经年,石桥是有些女人的鹊桥,终于等来了相逢时的拥泣;石桥是有些女人的断桥,翘首郎归,等来的是白纸灯笼,白天久久徘徊村口,天黑后,昏惨惨提进村来,灯光忽闪着客死异乡的哀啕。从此小镇多了一位苦情的寡妇,和顺多了一位含辛教子的母亲。
     八个姓氏祠堂散在和顺各个角落,像城墙上的阁楼,彼此独立又手挽手守望。风格上都那么率真随和,并不中规中矩,“寸氏祠堂”混血儿的装扮,“刘氏祠堂”如大家闺秀,“李氏祠堂”气宇轩昂壮如须眉。八个祠堂各扛一笔画,垒成小镇上一个大写的“和”。
不管有心无心,走着走着,便能找寻到和顺人捧读的圣经,“耕读传家”的经文粘连在他们的血管壁上。和顺的男孩、女孩都得读子曰诗云,都得晴耕雨织。进入文昌宫,少不得要打寒噤,和顺799名功名子弟森林般列在《和顺两朝科甲题名碑》中。
    穿过文昌宫的古墙,闻一闻和顺图书馆故墨香味,平止一下气血。那位称毛泽东为“从前的学生”的胡适先生题的馆名,和顺图书馆藏有许多缮本秘籍,想要阅尽这里的藏书,纵然每天一卷,还得向天再借二百年。图书馆落成的那一年,一个名叫蒋介石的先生就任了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主席,那一年一个真名李生萱、后来起了个艾思奇笔名的和顺人才满十八岁,“蒋主席”断不会把他的命运与艾思奇连到一块来琢磨,等到他幡然醒悟,知道这个和顺人是他的梦魇时,己是1949年的风雨之秋,他在台湾的阳明山上怅望长城内外、大江南北。
      斜着的、弯着的、窄逼着身子织成蛛网的街巷,大多开着色迷迷的翡翠店,小心“弯楼子”、“段家玉”、“福盛隆”百年的门楣碰了你的额头。明明是开店做生意,店家总是先招呼人到紫檀原木茶台前坐下,慢慢地冲泡普洱,既不问你来自何处,也不言自家的美玉,仿佛开门的原意就是等你这个茶友。坐久了,喝饱了,愿意与千万年前的石头对对话也行,瞧也不瞧张腿就走,连不问你要茶钱,店家心里有一本谱牒:买卖不成仁义在,“玉卖有缘人”。
     可以随处发呆,可以找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,说不定三五句对话,便问出一个正宗老乡来。小镇上,尤其是店家,“漂族”人居多,漂着漂着,弯进和顺避风港,落下了风帆,收起了桨橹,誓言与和顺白发三千丈。29号音乐公馆客栈的知性女店主蓉儿,与闺蜜头遭来,一来腿就软了,再也迈不开回家的纤纤细步,把京城名学堂教授头衔揉搓成泥撒在和顺的地里,把自己种了下去。这间客栈,料理得住客直呼“我到家了”。她是邓丽君的“痴粉”,常应了住店客的请,夜幕初开,着一件无袖旗袍或一袭长裙,用酷似邓丽君的歌声暖心倾诉,歌声浸透着发黄旧照片的味道,听得人沉醉不知归路。靖哥哥没来,她与漂泊到此的恒哥相约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。问多了,听多了,一本厚厚的和顺今古传奇便在你脑海里装订成册。
      夕阳吹响炊烟的笙歌时,去哪家私房菜都行。陷河边那家简陋的、招牌都懒得挂的小餐馆挺好的,小饭桌排在堤岸上,陷河的湿气带着泥香和苔藓磕磕绊绊地冲到你鼻前,伸筷便夹紧了油滴滴的翠绿。没什么着急的,就等店家拿手菜“煮活鱼”,店主只会在下单之后才甩渔竿,能不能吃到全靠你自个的福气。这样的地方,须预备镂花酒杯,让月光、星光偷着酒喝,你假意没看见,低头望着店家吧嗒、吧嗒吐着火苗的旱烟枪,细嚼慢咽“大救驾”、“头脑”菜里优美的传说,酒未沾,人已酡酡然。
      无论迢迢千里还是近在咫尺,无论贫穷与富裕,你都得去的,那是故乡;来了走了,走了又来了,那一定是安放心灵的地方。和顺,可有那么一丁点时空的绿茵,容我的心打盹?(万岳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