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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春天长沙的饮食业

文章来源:      文章作者: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-03-21      访问次数:575

 

——读《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》小札

尧育飞

(尧育飞,江西广昌人,民盟湖南省委省直盟员,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生,主要研究中国近世文学与文献。)

      1937年的中国大地,战云密布。在日寇侵略的威胁下,平津地区的高等院校纷纷南迁。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三校奉命组建长沙临时大学,三校的教职员和学生也在年底陆续抵达长沙。大批知识分子的到来,促成了长沙战时经济的畸形繁荣,他们也一并记录下长沙城战时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新近出版的《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》就保存了不少关于长沙饮食业的宝贵资料。

      郑天挺(1899-1981),祖籍福建长乐,为近现代著名历史学家、教育家,在清史研究上卓有贡献。1924年以后,先后在北京大学、浙江大学等校任教,后任西南联大总务长。《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》便是郑先生从1938年至1946年与西南联大同呼吸、共命运的忠实记录。1937年12月14日,四十岁的郑天挺抵达长沙,寓居在小吴门外韭菜园一号的湖南圣经学院第三宿舍第八号房中,这时他的家人却还居住在千里之外的北平。此前他与学校同人在孤城北平困守达四月之久,11月17日方从北平出发,经天津至香港,又从香港借道梧州、贵县、柳州、桂林、衡阳,最终来到长沙。从此直到1938年2月15日离开长沙,郑天挺在长沙总共居住了60天,有记载的日记则从1938年1月1日始,共计45天。冬季的长沙虽寒冷,但凛冽之风毕竟不如北平。郑天挺在长沙期间度过了较为安静的岁月,也为长沙的饮食业留下了难得的历史文献。

 

一、挹爽楼、曲园、奇珍阁:郑天挺高朋满座在长沙

 

      郑天挺在长沙临时大学讲授隋唐五代史,课务并不繁忙,这使他能够忙里偷闲,领略长沙风物。1938年新年第一天,郑天挺便和王文伯(1887—1963)、章廷谦等人渡江登岳麓山。第二天,王文伯这位浙江省建设厅长兼收藏家便邀请郑天挺到挹爽楼吃饭。以后,三合酒家、曲园、奇珍阁等酒楼都留下郑天挺和他的朋友的就餐印记。试看他的日记:

 

7日 五时半偕莘田、建功、雪屏诣逵羽,小坐,同至挹爽楼便饭。

15日 往三合酒家贺陈之迈结婚。

17日 晚与矛尘约逵羽往奇珍阁食面。明日为逵羽四十生日……今日逵羽饮大醉,余送之归寝,呕吐狼藉。

18日午莘田、雪屏约逵羽在长沙酒家饮馔,余及矛尘、廉澄、建功陪坐。壁间悬有李梅盦瑞清、陈散原三立诗扇。李联书于宣统元年,严整有逸趣,与晚年所作若丘引状者迥殊。陈扇作于光绪七年,其少坐也,极佳。

20日  晚沈肃文约在长沙酒家便饭。

21日  六时张怡荪约在民众菜馆便饭,座凡莘田、建功、矛尘、膺中宾主六人。

2月1日 晚公宴膺中、枚荪、叔傥暨孟邻师于三合酒家,十时归。

 

      从郑天挺的就餐经历不难看出,挹爽楼大约适合五六人聚餐,是朋友便餐的好去处。民众菜馆大约与挹爽楼类似。而三合酒家就很是正式,可以举办婚宴了,无怪乎郑天挺在那里宴请了蒋梦麟等人。此外,三合酒家的营业时间似乎比现在的酒楼还长,居然可以吃到十点钟。至于奇珍阁,似乎是面馆,然而也能在晚上营业的。这并不奇怪,根据任大猛老师的研究,“1938年,长沙粉馆不分门面大小,总共才110余家;与此同时,面馆则有1000余家之多,且面馆装修豪华,竟请有年轻漂亮的女招待服务。”而奇珍阁则是此间的翘楚,然而也能喝酒,但似乎与一些资料记载说奇珍阁是湘菜名店有所区别。奇珍阁也许有炒菜,但在1938年的长沙似乎并不出名。当时风雅的湘菜馆是长沙酒家。只看它装修的摆设,就有著名书法家李瑞清的字,有陈三立的诗扇,在当时,那也算是可贵的文物了。战时长沙酒家的排场可见一斑。

      当然,如朱自清留意天心阁旁的鸳鸯饼一样,郑天挺于长沙的小吃也特别留心。他曾在漆黑的夜晚,品尝飶香居的馄饨,并在在日记中这样记载:“九时许与矛尘、建功、雪屏至飶香居食馄饨,长沙最负盛誉者也。”也不止是南北皆宜的馄饨,郑天挺还入乡随俗,在小寒这一天品尝长沙的汤圆。那是1938年1月6日,“下午偕赵廉澄迺抟、周濯生作仁同出散步,过柳德兴食汤团,长沙第一家也。”作为新到长沙的客人,郑天挺总是选择最有名的小吃店去品尝。然而我们疑心他的日记似乎把店名写错了,长沙百年来最有名的汤圆店是“柳德芳”,民国时期并无柳德兴汤圆店。

 

二、高级的宴请:坡子街的健乐园以及家宴

 

      1938年的长沙,虽然现代酒楼已成为人们表示尊贵邀约的重要场所,但招待亲密的友人,不少人仍选择家宴来表达深挚的情感。刚从北京大学转聘湖南大学的法律系教授李祖荫(1899-1963),就选择以故乡湖南祁阳的美味来招待郑天挺。这便是见诸于郑天挺在1月16日日记中记载的“下午逛天心阁……六时李麋寿祖荫约在家食祁阳馔。”郑先生没有记录那一晚的祁阳风味,但我们仿佛已闻见祁阳名菜米粉蒸肉的香气。

      彼时的长沙临时大学的食堂仍未建好,以致于郑天挺等人无奈只能长期外出就餐。但少部分携带家眷的教授如北大校长蒋梦麟(1886-1964),却已有家庭厨房。而蒋校长招待下属兼朋友的方式也仍是家宴,这是1月8日日记中记载的:“晚,蒋夫人召在家饮馔,孟邻师以昨晨往汉口,今日由夫人设馔,为莘田、雪屏、建功诸人洗尘。坐中有杨振声……”在陌生的城市,领导家摆设了接风洗尘宴,今夕何夕,叙话由北而南的颠沛之苦,对罗莘田、陈雪屏、魏建功等名教授而言,想必是一顿温馨的宴会!

      然后,另一些高级的宴请,却是家宴所办不到的。准备离开长沙时,郑天挺等人遇到麻烦——长沙的运输车辆太紧张了,他们不得不找人通融,开展“公务宴请”了。这便是见诸1月24日日记所载的宴饮坡子街健乐园的故事了。

      上午往东车站接洽车辆。访周萸生复、伍叔傥俶,同往健乐园午饭,亦为接洽车辆事。萸生为绍介李永芳段长。健乐园为长沙名酒家,以谭组庵延闿庖厨相号召,所制名肴皆以畏公为名,如畏公鱼翅、畏公豆腐之类。组老逊清以会元入词林,才名藉甚。入民国后总师干、主中枢,厥功尤伟。今独以饮馔传,非所以敬元老也,心实伤之。组公自号无畏,而世人称之曰畏公,亦趣。下午往北车站晤李永芳段长,请其代定二十六日车票六张,并为同仁定包车一辆……六时陈克生瑾昆约饮曲园。八时北大开临时校务会议……

      周萸生(1903-?)时任国民政府后勤部任科长,经引介,郑天挺才得以宴请到粤汉铁路长沙段段长李永芳。权力在手,请李永芳的人可就不少。后任中央大学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的伍叔傥(1897-1966)也一道来请托。他们宴请的地点便是坡子街的健乐园,主厨兼当家的便是谭延闿家厨“曹四”曹荩臣。谭延闿1930年去世时,曹荩臣曾上挽联“静庭退食忆当年,公子来时,我亦同尝甘苦味;治国烹鲜非两事,先生去矣,谁积调和鼎鼐心。”后回到故乡长沙,开酒楼谋生。在健乐园,“畏公鱼翅”、“畏公豆腐”已经大摇大摆地登上了餐桌的中央。这一顿宴席,想必所费不匪,然而效果也很好,中午请客,下午购买车票和调度车辆的事情就办成了。然而历史学家的郑天挺对谭延闿以美食家流传后世颇有些不满,他要为谭延闿鸣不平。

 

三、面店“冲锣”、煎饼果子来到长沙

 

      在大众饮食聚餐和宴席之外,郑天挺日记还提供了抗战初期长沙饮食业的其他内容。比如,面食店也搞迷信活动。这是1月13日日记记载的:“道经浏正街,有面食店方作法事,铙钹杂作,一人时装,载步载诵,手乌纸扇翻舞以佐节奏。询之路人,称曰‘冲锣’,巫觋之遗也。”浏正街上的那家面食店也许生意不好,也许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,总之,店主邀请了法师来冲锣,以破除邪气,并召唤好运。

      同时,有名的清溪阁和远东咖啡馆也进入了郑天挺的视野。那是1月26日,“26日  下午偕雪屏同出洗澡,往玉泉街看旧书,无所获。远东加非馆食点心。晚在清溪阁食面。”作为长沙民国时期最有名的西餐馆,远东咖啡馆已经营起时髦的下午茶了。而位于八角亭鱼塘街口的清溪阁,以“卤子面”闻名,卤子以碎香菇、金钩及海鲜余料为码,码多而鲜味甲长沙,深受食客欢迎,成为寓居长沙各路人马的云集之地。不久前,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梁思永、李济等人刚刚在清溪阁组织了一次非凡的聚餐,决定史语所西迁四川。这次会议可说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的“遵义会议”了。

      全国各地的尤其是北方人口大规模涌入长沙,也给长沙带来了其他地方的特色饮食。试看2月5日日记所载:“下午携莘田、建功、雪屏、大年往健身浴室洗澡,澡后在天津馆食薄饼。”看来,1938年的长沙已经有天津饮食店出现了(今天的长沙仍没有什么像样的天津菜馆),而且店内已有“薄饼”了,那可不就是煎饼果子的前身吗。

      抗战是不幸的,而1937年底至1938年初的长沙,却颇折射出末日繁华的光芒。街市热闹,食肆琳琅,食客如云……这些,都被云集长沙的文人墨客予以详实记载,郑天挺日记便是其中可贵的一种。然而要还原那段时期长沙饮食业的图景,我们还需爬梳更多的文献。谨以此文与热爱旧日饮食的诸君共勉。